The past is never dead, it’s not even past.
一、未通的五号线是弃我去者吗?
记忆的永恒 萨尔瓦多·达利 1931
2025年7月2日,暑假的第一天,我们在南京转车回家,顺便到城里转转。地铁站里,处处是黄色的五号线的影子,这条线路在漫长的过去十年中备受瞩目,一次次流出贯通的传闻又一次次推延,它的主城区部分迟迟未通。
而如今,贴纸盖上的黄色标识和围栏围住的崭新区域无不透露着:它似乎真的要全线贯通了。
我要同行的涛给我拍张照,我伸出手,让前后视差显得好像是我将撕下五号线换乘标识的遮纸。
我说:
不久的将来,这趟线路开通之后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场景了,到那时,这般已经绝版的照片会显得无比珍贵。
我想,如果给我机会,我会拍仅存三株的冷杉树、在建的中心大厦、燃烧的兴登堡号飞艇。
对咯,拍照就得拍这样记录逝去的照片!
出乎我的意料,涛反驳道:
如果你这样想的话,就没完没了了。
在大山中,每天凋零的花和破壳的鸟一样多;
在城市里,每天封顶的楼房和倒闭的店铺一样多;
下一刻的你或许穿着同一件衣服、做出同样的动作,但那也永远不会是北京时间2025年7月2日上午8点26分05秒的你了!
一切无时无刻不在变化,上一秒的东西到这一秒都将成为绝版。
诸如五号线这样的巨变多得我们永远也记录不完,所以你我没必要这般留念过去。
我们在地表35℃的高温中徒步几个小时,终于在江边找了个歇脚地,在长江大桥下,干脆脱掉鞋子把脚伸进江水。
上一秒的水流划过脚掌,赐予我下一秒的清凉。再过几个小时,我会搭上飞驰的列车,到那时我们的脚底板在车厢的地面不会再留存江水的任何一丝触感。到那时我已经逆着长江向上回到遥远的华中腹地,那有比南京更早流过江水的河床。
说来奇怪,我们在空间上可以跨越山海,冲向太空,尽管这些对于宇宙来说微不足道,但与之相比,我们在时间上却无法自由活动哪怕一微秒,而是永远被时间的洪流死死控制着前移。
下关滨江:江水与长江大桥
水的流动、亘古和不可逆让它成为了时间流逝最生动的诠释。它告诉东方的哲人: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”;它告诉西方的哲人:“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”。人的思绪共同指向了逝去的一切,那些如同东流的水一样不复返的东西,魅力究竟有多大呢?
二、伟大的时间之神!与不可改变的魅力
1955年的科幻小说《永恒的终结》一书,是艾萨克·阿西莫夫关于时间旅行的终极奥秘和恢宏构想。24世纪,人类发明了时间力场;27世纪,人类在掌握时间旅行技术后,成立了一个叫做“永恒时空”(Eternity)的组织。永恒时空以一个世纪为单位,并视每个世纪的发展需要而加以微调,以避免社会全体受到更大伤害。
书中,人类获得了时空穿梭的能力。千百年来,人类对于时空穿梭的渴望从未停息,此类构想层出不穷。
关于时间的想象往往是奇幻的、神话的、超自然的。于是诞生了古罗马神话中负责测量和切割时间线的三位女神;或是南朝《述异记》中观棋樵夫“斧柯尽烂,无复时人”的经历;电影《蝴蝶效应》中那本能回溯到过去的日记,或是听一千遍《反方向的钟》的说法,抑或是圣主想尽办法得到的岁月史书。
岁月史书里面奇妙地记录了一切历史
在物理学的发展中,人类对时间的理解逐渐深刻,从牛顿力学的绝对时间,到相对论把时间空间结合,对这一概念的种种解释变得越来越新、越来越奇异。
在工业革命发生后,许多千百年来的夙愿因技术得以实现,充满野心的人类想用科技的手段掌控它,于是《回到未来》中的德罗宁DMC-12跑车或是《永恒的终结》中的时空壶这类冠以科学的时空机器应运而生。
在今天,在深夜,我们总是愕然地坐起,总是咬牙切齿地悔恨时间不可逆转、过往无法改变。
然而,阿西莫夫对于穿梭时空和改变过往的能力发出了狠狠的拷问——在小说结尾,主角摧毁了能够控制过往的“永恒时空”,因为任何一种有“永恒时空”存在的系统,都会让人类可以主动选择自己的未来。人类总会选择最安全、最中庸的道路前进,群星就会变成遥不可及的幻梦,人类文明最终会被困毙在小小的地球上。
永恒的终结 艾萨克·阿西莫夫 1955
所以,主角开启了“无限时空”,在这里,人类作出的选择不会被篡改回归舒适圈,人类的未来充满危险也拥有无限可能。
所以真相是,事情的结果永远不会将好坏棱角分明地展露出来,站在时间这条没头没尾的标尺上,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当初那个选择什么时候会迎来黎明,黎明之后又会不会是更漫长的暗夜。我们永远不会走出这座庐山,永远无法对过往作出正确的修正。
还好,现实中,时间之神早已为事物的运行设置了底层代码:过往无法改变。这正断绝了人类改变过往的荒谬意图。多么精妙而稳固的设计!
伟大的时间之神!宇宙的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,而祂将过往赋予了一条性质:「不可改变」。这同时也使过往焕发出无穷的魅力。
就像书中的时间管理者们即使手握改变历史的能力,在惊讶时也总脱口而出“我伟大的时间之神啊!”其实,这是人类对时间「不可改变」性最原始的情感,与其说是臣服,不如说是敬畏。
其实在永恒时空的危机揭露之前,主角也曾显露出对过往的「不可改变」的迷恋:“有时候他会迷失在那古老的世界里,在那里人们生老病死,一切自然;在那里做出来的事覆水难收;在那里罪恶无法预防,幸福也无法规划,滑铁卢战役打输了,就真得作为败仗永留史册。”“有一首他很喜欢的诗说道,‘亲手写下的字句,永远也不能被抹去。’”
三、过去从未逝去,甚至不曾过去
类似于苏轼在《赤壁赋》中的句子:“逝者如斯,而未尝往也。盈虚者如彼,而卒莫消长也。”
有一种说法是:当初火箭部件的宽度依赖于运输它的铁轨和隧道的宽度,而铁轨和隧道的宽度最初依赖于电车的设计标准,电车的轮距则沿用了马车的轮距。古人依照两匹马的屁股的宽度截出木头车轴时,太空时代的火箭标准就已经确定了。不管这种说法是否准确,它所表现出的核心思想都是极具启发意义的。
过去的战争、革命、迁徙、技术变革、文化繁荣——决定了路口的信号灯下一秒会变成什么颜色。前天吃的那顿午饭、许多年前遇到的一个人、儿时看到的一幅插图——决定了你此刻手机显示的页面。过往拼凑成了如今。我们并非站在“现在”遥望“过去”,而是本身就生活在“过去”绵延不绝的延长线上。
那么,为何我们会产生“过去已经过去”的错觉?或许是因为时间的流逝感太过强烈,日升月落,容颜更改,给我们一种一切都在被冲刷、被遗忘的假象。
但仔细想想,过去不是被“遗忘”了,而是被“内化”了。它从外在的、有形的事件,转化成了内在的、无形的结构。
《庄子·至乐》篇中,庄子的妻子死了,好友惠子前去吊唁,却看到庄子正岔开腿坐着,一边敲着瓦盆唱歌。惠子责备他太过分,庄子却回答道:“不然。是其始死也,我独何能无概然!察其始而本无生;非徒无生也,而本无形;非徒无形也,而本无气。杂乎芒芴之间,变而有气,气变而有形,形变而有生。今又变而之死,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。人且偃然寝于巨室,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,自以为不通乎命,故止也。”
庄子与骷髅
我们痛苦的根源,往往在于我们执着于某一个片段的、固化的过去。我们执着于事物“存在”的音容笑貌,并将物理上的消失定义为它的彻底终结。这种执着,使得那个片段化的过去变成了一个沉重的幽灵,永远缺席,又永远在场,折磨着我们。
然而庄子,不是为妻子的离世而哀伤,也不是忘记了妻子,而是用一种更永恒的视角延续了她。他记住的不是一个孤立的事物,而是她在时间长河的完整旅程。当他敲盆而歌时,他庆祝的正是这个永不中断的、包含了生死在内的伟大进程。
四、一个多月后
一个多月后,8月5日的夜晚,南京地铁宣布8月6日6时,地铁5号线全线贯通运营。至此,如我所料,那张“撕开”五号线的照片真正意义上无法再现了。
照片中的那个时刻,地表阳光强烈,地铁站内冷气充足,行李箱滚轮转动,回家的高铁还有几个小时发车,我容光焕发,漫长的盛夏即将到来。
很久很久以后,我回到那里,乘上贯通的黄色线路,从江宁到下关,在当初那座地铁站找到那块牌子。时间把牌子上的遮纸撕去了,那个瞬间似乎不复存在了。
但是那个瞬间将我引回了这里,于是有了此刻,此刻便是那个瞬间的回归,是北京时间2025年7月2日上午8点26分05秒之后无数个连续此刻的回归——这代表那个瞬间从未逝去,甚至不曾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