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在岳麓山纪念品店的一同学
我刷牙前，发现易拉罐里还有一半，便猛灌了几口，葡萄味的甜伴着气泡和苦涩，我并不喜欢，便没有饮尽，然后在水龙头前用他们挤剩的牙膏和自带的牙刷，刷净了房间中最后一排牙齿。
凌晨三点半，我看见湘江未眠。祥和的黑暗中，另外三人已酣然入睡，在拼到一起的床上瘫成一排，没留枕头。我只好贴着床边缘，与他们朝相反的方向趴下，把易拉罐放在床头地板上。脸在他们的脚边，在模糊的电视亮光中，我想，许多年后，我将不再记得岳麓书院的潭水，而会想起这个漫长的夜晚。困意袭来，很快只剩下平和的呼吸。
我们刚回到房间时，房间剩的一位已摆成大字睡去，他甚至没取眼镜。还有一位坐在床边，边用静音的手机打游戏，边看静音的电视，他是我的文科班的同学，我叫他"秋"。回来前，我一直在隔壁和同学们边聊天边看短视频。秋的同寝几个已经在饮酒作赋后昏睡过去，但他还毫无睡意，他看见我的QQ空间，便来这层找我，把他录下来的长达一个小时的室友发酒疯音频给我听。我们房间只有一位睡着的，其他人都溜出门了，我便安排他在那坐坐。他坐了一个小时，见大家回来便道别离开，去浪迹下一程山水。
在长沙望城的老师
研学出发前我在行李箱中塞下一口锅，插电能加热。那天晚上我溜达了一会后觉时机已到，便搭锅加水开始煮制。我在出发前几天已和同寝各位签订协议，他们很能接受螺蛳粉的气味。我边看电视上的熊出没边依次加入酱，菜，酸笋，腐竹，醋和辣子。螺蛳粉鲜艳的色泽在锅中翻滚，蒸汽与室友的自热火锅一同腾起，气味弥漫室内每个角落，我在等待中只觉被欣喜与明快包围，一如大巴行驶中窗边掠过的原野般让人激动。
我架起手机，开了一大罐葡萄味鸡尾酒，开始享受电影和螺蛳粉。但不久，我的意趣便不愿蜷缩在这狭窄的房间中，我便端起锅，迈过凌晨两点还人来人往的走廊，进了一个八人间。刚才来时他们还在进行四比四的游戏对决，呼嚎着塔防游戏相互进攻的口号，此时已经打起了扑克，几个熬不住的躲在窗帘后堆成一摞睡觉。同学四处闲坐，灯火昏黄可亲，大家的欢笑此起彼伏，电视上的熊出没放映的声音融为一片，洋溢着青春花不完的力气，与卸不下的喧闹。
不久，螺蛳粉的气味蔓延开，有人受不了，我只好到阳台上去。八人间的阳台很宽敞，两把藤椅一张桌子，我靠在椅背上，歪着头继续吃螺蛳粉。
玻璃门隔住声音，
仍可见里面黄色光线下的载歌载舞以及窗帘后的睡姿。
远处巨大的探照灯射来白色的光，
使桌椅和墙壁都显现出干净的轮廓。
深夜的空气清凉潮湿，
与室内觥筹交错的暖气不同，
在这里呼吸一口仿佛能吸入整片河山，
吐出茕茕的无尽。
我用手机播放起一首低保真的音乐，透过光遥望沉寂的研学基地，黑色的天空，望城大地上黯淡的草木。仿佛能隐约察觉暗夜尽头湘江不止的涛声，长沙市区霓虹闪耀的高楼和不夜城的人民，以及另一头这栋楼里不眠的同学们。
可我身旁的椅子上坐着的只有清冷的空气，像是一个孤独的看不见的人，与我对酌三大白。
我盯着音乐的延宕，已经凉下来的螺蛳粉的残羹，远处的大地和近处的友人，胸中涌起一种感觉：
这样珍贵的场景，
我未来的人生中再也不会遇到了。
煮螺蛳粉
我突然收到秋的消息，他说要来找我玩。正好螺蛳粉业已享尽，便端锅起身，穿进灯光昏黄的扑克，穿梭人来人往的走廊，向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许多小时前，我们举行了很久的文艺汇演，挣脱出热烈，浸入冷空气，鱼贯入下榻的酒店。我们房间的四人利索地依次洗完澡，换好衣服，有的一连从包中掏出七罐啤酒，干爽地开始往外溜达，与被安排来看管我们的教官斡旋。我打开电视，糊噪的屏幕上正放着电视剧《回家的欲望》。透过猫眼，我看见走廊上诸位与教官上演追逐戏码。
夜色深深，我想起不久前文艺晚会的开场。大概十点，观众席已无虚位，人群的欢腾把舞台围成一圈。在阴云密布的夜幕中，哪个班的节目作为打头阵。键声响起，人群蓦然，是Beyond的《海阔天空》，那个班在台上合唱的声音铺开。音乐的高潮部分，四座不再单单聆听，年级的人们齐唱起这首熟悉的摇滚乐，凌驾到更广阔的舞台上。声音撼动灯光里的尘砾，如湘江水的澎湃，橘子洲头岩石巨像的坚挺。
台上的人举起手机电筒，随节奏挥舞。排山倒海的齐唱中，我看见远处观众席上的手机也纷纷亮起，灼灼的白光闪烁，效仿的行动像浪潮般滚向高处的我们。场上的人共同举起臂，若星光，若萤火，千根蜡烛焰难当，万座火盆敌不住的律动，从深处回响起感人的音画场面，我感觉五脏六腑都随之共振，用粤语唱道：
原谅我这一生，
不羁放纵爱自由。
场上的大灯在结尾高潮时熄灭，此刻夜幕中只有我们点起的光火。我想起张元干的诗句："梦里有时身化鹤，人间无数草为荧。"
这时，我又想到这只是一段漫漫长夜的开始，我们是如此风华正茂的一支队伍，一群秉烛夜游的青年，在这个学业背后的难得之夜，注定不眠。长夜中还会有多少灵动的相遇，欢腾的共舞，亢奋的等待，浩渺的独思。
我不由心生迫切，看着台上歌舞纷呈，我笃定，因为我们是青年。
文艺汇演时大家打亮手电